独家专访蚂蚁 CEO 韩歆毅：我们已重回战场，阿福是下一个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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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文丨管艺雯

　　编辑丨宋玮

　　2025 年底，AI 应用灵光推出，名叫 “阿福” 的健康 AI 助手广告在全中国铺天盖地，它们都是推出的 AI 产品。

　　过去一个月，阿福的大规模广告投放花了小几亿。蚂蚁集团 CEO 韩歆毅说，“AI 时代，大厂们都是饱和式投入。蚂蚁已经重回战场了。”

　　2024 年 3 月，加入 10 年、做了 4 年 CFO 的韩歆毅成为了蚂蚁集团总裁，开始负责支付、金融等核心业务，一年后，他接任蚂蚁 CEO。

　　“平稳过日子不是蚂蚁的风格。” 韩歆毅说，2024 年是他最焦虑的一年，很多业务创新都在做，但还不足以成为支撑蚂蚁下一个十年的大创新。

　　韩歆毅生于 1977 年，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学，在中金做了十年投行业务，2011 年加入阿里，参与阿里香港私有化、阿里与蚂蚁架构重组等多个关键资本运作。2014 年他来到蚂蚁负责战略投资，6 年后升任蚂蚁 CFO，直到成为 CEO。

　　2025 年春节，行业迎来 DeepSeek 时刻，蚂蚁也在这一波冲击下，确定了自己 AI 应用的战略方向：通用 AI + 专业垂类 AI 并行，并对健康做重点投入。

　　韩歆毅把支付、金融和医疗健康比作蚂蚁这张桌子的三条腿，“蚂蚁要去往下一个十年，不能只是支付和金融。一张桌子，肯定三条腿才稳，有四条腿最好。”

　　以下是我们和韩歆毅的对话。这也是他接任蚂蚁集团 CEO 以来的首次专访：

　　健康是思考了五年的战略选择

　　晚点：过去五年蚂蚁比较沉寂，2025 年下半年阿福、灵光等 AI 产品先后上线，陆续有了声音，蚂蚁是要重回战场吗？这五年你们在想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过去五年，市场上确实不太能听到蚂蚁的声音，我们身上的聚光灯逐渐淡去。有同事开玩笑说，有那么两年出去面试都是 “跪” 着面试的。因为其中有三年蚂蚁还在整改阶段，而且蚂蚁已经很多年没有大的创新了。

　　没有新的东西长出来就很容易进入一个负向循环，旧方向当然还可以做，但能看到天花板，必须得有新的东西出来，平稳过日子不是蚂蚁的风格。

　　到 2024 年，我们已经完成整改，却是我非常焦虑的一年，我刚出任蚂蚁集团总裁，工作日很忙碌，因为事情会推着我走。一到周末就很焦虑，会去想通用 AI 会不会干掉所有入口？焦虑蚂蚁下一个创新是什么？

　　我对创新的定义，它要有庞大的用户规模和持久的生命力，至少以十年为周期，蚂蚁这个体量的公司，不能只是做一堆小而美的创新，应该要有几个大的东西立得住，这是蚂蚁需要的创新。

　　2025 年初，春节回来我们花了两天时间讨论，重新把蚂蚁 AI 战略的两件事定下来 —— 第一是用 AI 去锚定应用；第二个，我们要去探索智能上限，不放弃基础大模型的研发。那怎么做 AI 应用，我们锚定蚂蚁的三大优势领域：生活服务、金融、健康，只不过用 AI 把这三个服务业重新做一遍。

　　晚点：既然有三个方向的应用，为什么最后重点投入的是健康？

　　韩歆毅：蚂蚁能做 20 年，初心是做专业服务的普惠 —— 做支付宝和余额宝，是降低金融服务的门槛，现在做阿福，是想降低医疗健康服务的门槛。

　　健康和支付、金融领域一样，普惠的空间和意义非常大。社会发展到现在，人们最在意什么？有人调侃说是 “两朵花”：一个 “有钱花”，口袋里能多几个钱；一个 “有命花”，身体健康。

　　健康需求非常高频，日常生活中，有大量介于医院和生活之间的 “中间地带” 的健康需求。比如新手爸妈带孩子，每天都一堆问号，很容易焦虑；比如老年人平时有个头疼脑热、腰酸背痛，跑趟医院不至于，但又不知道该问谁，去网上搜，结果鱼龙混杂，还一堆广告。旧的互联网医疗以广告、竞价排名为核心商业模式，AI 可以不走这条老路。

　　另外，中国医疗资源紧张、分布不均的问题很明显，还有大量用户很难获得优秀的医疗健康服务，加上老龄化的趋势，未来优质医疗资源只会更紧张。既然趋势如此确定，我们又做了十几年的挂号、医保码等医疗服务和数字化，那是不是有机会做点什么？

　　比如，现在全国有 1000 多位医生在阿福上开设了自己的 “AI 分身”，这是不是解放了优秀医生的生产力？是不是一种普惠？

　　晚点：为什么不能在生活、金融、健康三个领域同时重点投入？

　　韩歆毅：必须取舍。蚂蚁虽然有一些家底，但还没有厚到同时重点投入三个领域。先做健康，做阿福，是我们思考之后的战略选择。

　　虽然 AI 应用的发展还在早期，但我们的选择是对的。以前内部开沟通会，同学们问的最多的是啥时候重启上市，现在问的最多的是 AI 战略怎么样。有新的东西出来了，团队慢慢有信心了，那个有目标、有士气、不服输的蚂蚁，也在慢慢回来了。

　　晚点：把健康作为核心战略业务的大公司非常少，这需要很大决心。你们做阿福的直接契机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最重要的契机是 2023 年 11 月，我们和浙江卫健委一起合作了全国首个 “数字陪诊人” 安诊儿的智能体，它打通了浙江省内的医院和医疗服务，无论是挂号、云陪诊还是报告解读，都可以在线完成，这为我们后期做全国版的阿福，积累了非常重要的技术和产品经验。

　　晚点：健康从支付宝下面的一个事业部，到独立的一级部门，再到 2025 年底升级成和支付、金融并行的事业群，你在内部是怎么论证这件事情的？阻力大不大？

　　韩歆毅：对健康做战略级投入，内部有过辩论，有同事会认为医疗需求太低频了，也有同事说，医疗健康关系到生命，会不会让蚂蚁陷入争议？

　　但蚂蚁要去往下一个十年，不能只是支付和金融。一张桌子，肯定三条腿才稳，四条腿最好。

　　2024 年下半年，我自己已经做了决定，医疗健康应该是第三个战略板块，但没有一开始就宣布，因为你只有把它做出来，大家才会认。

　　我当了蚂蚁总裁之后，要为蚂蚁的下一个十年思考新的东西，不能光想，还得做，就得一点点试。我觉得伟鹤他们几个人（医疗健康团队负责人）还是让我们眼前一亮的，他们特别坚持，不会跟你讲困难，我觉得这事可能有戏。

　　医疗健康成为蚂蚁新的增长曲线，那就要在组织上做调整，不能还在支付宝的事业群里，会被支付宝整个大目标限制住。

　　晚点：你们一边在做通用 Agent 灵光，一边在做阿福的健康垂直入口，你们 bet（赌）的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大公司从来不 bet，我们要保证确定性。大公司计算 ROI 的方式也不一样，因为我在花自己的钱，我要保证不被人落下，但是不要去 bet 路线。

　　蚂蚁的立身之本是两个入口，一个跟钱相关，一个跟健康相关。在这个基础上，我们再看是不是有机会做个通用助手？

　　灵光是一个尝试的逻辑，而阿福是一个必须要赢的逻辑。灵光代表蚂蚁加入了通用 AI 的战场，参与探索智能上限的竞赛；阿福是蚂蚁把普惠模式扩展到了健康领域，像当年做支付、金融一样，让医疗健康服务的可获得性更高，这件事非蚂蚁莫属，大模型和 AI 技术，让大规模的健康服务供给变成可能。

　　晚点：有人说，蚂蚁重砸阿福和灵光，是出于 AI 焦虑。

　　韩歆毅：我们这个行业，焦虑太正常了，AI 时代，没有一个大厂不焦虑，蚂蚁肯定不是最焦虑的那个。

　　在 AI 上，大厂们，无论国内国外，都是饱和式投入，这是 AI 时代的军备竞赛，拼人才储备、技术储备、资金储备。不是说我投入的多就是焦虑，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投入太多，而是犹犹豫豫不敢投入，或者起大早赶晚集。

　　阿福要像医生朋友，而不只是专业工具

　　晚点：2025 年 12 月 AQ 改名成阿福后的广告铺天盖地，一个月花了多少钱？你们想达到什么目标？

　　韩歆毅：花了小几个亿。阿福现在的核心是抢占心智，重点看产品体验和用户反馈。2026 年我们还会继续投放广告，直到用户规模达到开始自传播的程度。

　　我们在阿福上的投入非常大，大家看到的市场投放其中很小一部分，如果把后面的人力、卡资源、模型技术投入等这些东西加起来，2024、2025 年我们每年在健康的投入是几十亿。

　　晚点：改名的同时，阿福的定位也变了，从工具变成健康陪伴伙伴，这个转变是因为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6 月 AQ 上线，我们就提出 “让看病更简单，生活更健康”。医疗和健康都重要。但第一步只有在医疗上把专业性立住，你再往健康陪伴走，这事儿才有可能成。因为直接切入健康，你跟其他 AI 助手有什么差别？我们认为长期的差别是建立 “你懂我且专业” 的心智。

　　晚点：据我们了解，马云对阿福很关注。他最在意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马老师一直很重视健康，很早就提出 “双 H 战略”（Happiness 和 Health），他也认可健康是蚂蚁接下来最值得做的领域，是 AI 时代蚂蚁做普惠业务的延伸。马老师甚至觉得阿福如果做成了，还应该出海，去帮助非洲、东南亚等医疗条件落后的地方。

　　AQ 改名，马老师说了好几次，要让用户记得住，朗朗上口，我们动作其实慢了，哈哈。

　　AQ 这个名字大家的确不太能理解，不光是老年人，我对身边朋友说我们有一个好产品叫 AQ，他：什么？我说叫 AQ，他：啊？

　　我们一开始想叫健康福，但马老师觉得听起来这不像一个人，问我们要不要叫阿福，接地气，也更像一个朋友。

　　晚点：除了名字，他对业务和战略有什么建议？

　　韩歆毅：马老师所有的反馈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：第一句话是这个产品什么地方好，什么地方不好；第二句话是他周围的朋友都怎么说。他很在意阿福能不能像一个 AI 朋友，有情感陪伴、人文关怀，而不只是解决专业问题的工具。

　　我们有位用户是湖南 70 多岁的老人，老伴癌症后来又去世了，他有了严重的失眠问题。他和阿福上的睡眠专家毛洪京医生的 “AI 分身” 聊了 1000 多次，诉说自己失眠的痛苦和老伴重病的压力。这些对话不能治愈他的失眠问题，但在无数个深夜，阿福给到了他一些帮助和安慰。

　　医学界有句名言叫 “偶尔治愈，常常帮助，总是安慰”，人生病的时候很脆弱，温暖的安慰比我们想象的重要太多了。

　　晚点：阿福如何让用户相信它不是另一个聊天，而是值得托付的医生朋友？你们在产品上做了哪些设计？

　　韩歆毅：AI 时代的产品核心是两件事，智能和个性，就是懂你，如果它只懂你不聪明，仍然不会被用。

　　来用阿福的人，肯定是有明确的健康需求，而不是本着聊天来的。阿福的产品框架都围绕健康展开，首页进来就能看到步数、心率这些指标，点进去是健康仪表盘，其他还有 AI 诊室、拍皮肤、小目标、绑定智能设备等。

　　其次，阿福的回答是懂你和个性化，用户很少会在通用 AI 上建立健康档案，而阿福的回答会结合用户的健康档案，让用户觉得这个 AI 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和需求，用得越多，就会更了解你，用户就很难被其他产品迁移走。

　　最重要的，还是专业。一是回答结果的专业可靠，很多用户反馈说阿福的回答和医生给到的建议差不多，这种亲身体验可以积累信任；二是在用户有医疗需求的时候，从挂号、在线问诊到线下就医，都能通过阿福搞定，阿福就像一个人脉很广的医生朋友，帮你节省下很多时间精力。

　　晚点：改名阿福到现在一个多月到两个月时间，你们收到了什么样的用户反馈？

　　韩歆毅：阿福现在还很早期，改名一个月后，单日的用户提问量翻倍到了 1000 万，月活用户规模翻倍到了 3000 万，说明健康需求确实不低频。这一个多月总体的反馈还是很正向的，最正向的是那些对于医疗和健康有一定认知的人群。我们要保持这个节奏，进一步加快去推。

　　那天我们同事很兴奋说，在天津一家医院听到有位阿姨在跟身边人说阿福有多厉害，同事高兴坏了，因为意味着用户之间有口碑传播。也有不止一位朋友说她家孩子会问，妈妈阿福是谁？小朋友还顺便认识了阿福代言人何炅的 “炅” 字，团队同学听了都哈哈大笑。

　　晚点：你们怎么让大众用户更主动更深入使用阿福，让他们有差异体验？

　　韩歆毅：在传播学里，像这种重决策的产品，很难完全靠代言人，更多是靠口碑传播，一个用户群体里有 20% - 30% 的人用，这个群体就会都用，更多的是要口口相传，最后靠的就是产品和专业。

　　阿福在 2026 年的方向是 1+3+X —— “1” 是强化专业性，这是阿福的立身之本；“3” 是拟人化、个性化、会办事，比如我们现在已经支持十余种方言识别，探索情绪安抚机制，用户还可以自定义阿福的形象和沟通方式，还提供了 “小目标”“小日记”“小提醒” 等主动健康管理功能，引导用户日常关注自己的身体，每天都来；“X” 是 20 多个重点专科，我们和顶级医院、医生合作科研项目，一个一个深耕专业服务。

　　晚点：健康助手非常需要用户日常的身体数据，蚂蚁自己会做硬件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智能硬件已经有很多公司做得不错，我们首选思路还是生态合作。比如苹果、华为、高驰、vivo、OPPO、鱼跃、三诺等品牌，阿福都接入了，涵盖手机、运动硬件、血压仪、血糖仪、呼吸机等设备。

　　如果健康类的智能硬件，阿福有机会做得更好，我们也会考虑自己做。这个市场很大，阿福即使自己做，也会和现有的成熟厂商做得不一样。

　　晚点：如果阿福未来失败了，怎么办？

　　韩歆毅：以前做支付宝、做余额宝也有可能失败，但我们不会这么去想问题。为什么要去想失败了咋办呢，想了也没有用。阿福我们也会做到成功为止。

　　医疗健康的数字化，蚂蚁过去十几年打下的基础很厚，这个对手短期内无法复制。另外，阿福问答是 “纯净无广” 的模式。可以说，阿福和其他互联网健康的产品服务，根本不是一个代际。如果阿福不能成功，那么在医疗健康 AI to C 领域，我想其他公司也会很难。

　　前面说了，做健康，我们是必须要赢的逻辑，我们有战略定力和投入保障，今年会继续饱和式投入。

　　晚点：阿福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功？

　　韩歆毅：中国老百姓都在用，都说好。

　　如果有一天，中国一半以上的用户，有健康疑问会第一时间想到问阿福，就代表阿福成功了；如果用过阿福的用户里，有一半以上愿意推荐给身边的家人朋友，那阿福也成功了。

　　AI 时代，通用入口吃不掉所有垂直入口

　　晚点：移动互联网时代最喜欢说高频打低频，医疗健康需求不够高频，阿福怎么形成用户习惯？

　　韩歆毅：高频打低频是个认知陷阱。如果一切以它为逻辑，中国岂不是只剩两家公司了？更应该看的是，这个行业有没有规模化的刚需。我们的判断是，医疗是低频需求，但健康一定是有爆发力的高频刚需。

　　蚂蚁做支付和金融，肯定不如社交和娱乐高频，但也成功了。我认为支付和金融为经济、民生创造的价值更厚。而且，社交娱乐的前提，也是身体健康和有钱花。

　　公司的战略和决策不能用竞争视角去思考，也不是只盯着是否高频，最终要回到你能解决用户的什么问题。支付、金融、健康，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，也是蚂蚁 20 年积累的禀赋，我们现在有这样的战略定力，不被杂音干扰，坚持做正确的事情。

　　晚点：AI 时代的 Super App 之战已经打响，阿福会陷入一场更残酷的 “入口之争”，你认为超级入口会吃掉所有垂直入口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某种程度上，阿福期待竞争，因为健康意识的需求激发，绝非一日之功，竞争可以加快市场启蒙和教育。

　　过去一年我们讨论比较多的，一个超级的通用入口会不会干掉所有的垂直通用口？我们认为不会，在金融、医疗健康、法律这种深度专业领域，通用 AI 不可能吃下所有，吃了也会消化不良，这些领域如果做不精深，一旦出问题，对通用 AI 来说很可能得不偿失。

　　晚点：你从 2025 年初就参加阿福的双周会，一路走来，做阿福最大的难点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健康领域高专业门槛、容错率低、强监管。推动过程里，比如医院、机构的接入，这是一个繁琐且浩大的工程。因为中国医疗健康行业的数字化程度较低，数据孤岛问题一直存在，医院只能一家家去谈、去接，我们叫 “原子化接入”。

　　广泛、丰富的医疗生态链接能力，是蚂蚁的护城河之一，虽然我们有十多年做医保码、挂号业务的基础，但到了 AI 应用，无论是服务打通还是医生分身、科研合作，这些都得重新去谈去做产品改造。做这件事情很辛苦很难，非常需要耐心，好处是对手想快速复制也很难。

　　再比如，做阿福的基础，一个医疗级别的专业底座大模型，怎么激发智能的上限；用户在阿福的主动线产品体验是什么样，也还在优化过程中，比如阿福的 “AI 诊室” 为啥是个小房间，能不能融进主对话框？可以融，但这会消耗更多的算力资源，我们在想更好的解决方案。

　　晚点：阿福的差异化优势里，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阿福做了半年，我们不敢说已经完全想清楚了，就目前来说，我认为有三层护城河：专业化、自动化和个性化。

　　今天不管是 ChatGPT、DeepSeek 还是豆包，你问医疗健康的问题，它能答，但很多时候不够专业，这是为什么我们自己要干一个医疗大模型。专业是第一道护城河，但它不会成为永远的护城河，因为模型能力都会往上走。

　　自动化也不会成为永远的护城河，但至少在两三年内，会是阿福的护城河。因为蚂蚁过去在医疗生态接入的积累比较好，所以阿福的自动化能无缝调用挂号、陪诊、医保码、报告解读等功能，用户提问完以后，它能帮你自动把后面的服务做完，还可以附带商业模式。

　　真正的长期护城河是个性化。想象一下，如果你用阿福用得越来越多，你的体检报告、所有的健康监测、日常记录都在里面，它就是一个特别懂你的家庭医生，还是三甲医院全科主任的水平，这时候如果要把这个家庭医生换掉，你大概率不会换，因为你得从头再讲一遍。

　　“阿福不涉及医疗诊断，这是红线”

　　晚点：做 AI 医疗健康最复杂的是什么，数据还是伦理？

　　韩歆毅：道道都是坎。第一步是专业，要有数据、模型、训练，你得既有一帮懂 AI 的人，又有一帮懂医疗的人，还要把他们粘在一起。你一旦开始做深入到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事，金融也好，医疗健康也好，就涉及到社会和伦理，它不是一个完全黑或白的问题。

　　在 AQ 上线前，我们专门成立了一个医疗的伦理顾问委员会，从一线医生专家的视角来看，我们会发现有很多问题是原来没有考虑到的。

　　晚点：举个例子？这些问题怎么落实到产品上？

　　韩歆毅：比如轻生问题，我们的模型做了自杀干预机制，定义了自杀风险分级标准。如果模型识别到用户在对话中表现出强烈的自杀意图，会做出预警，然后交给专业团队评估，必要时我们会联动公安部门介入处理。

　　有个用户晚上和阿福交流，他在对话里明确提到了 “绝食”“死亡” 等关键词，模型判断并预警了这名用户有做出极端行为的可能性。我们当时特别纠结，需不需要干预？一堆人讨论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决定报警。后来我们在伦理委员会讨论，专家说，遇到这种案例，医学界有一个统一的标准，就是一切以患者利益为优先。

　　晚点：公众最关心 AI 是否会取代真人医生，在阿福的设计中，AI 与医生是替代还是辅助的关系？

　　韩歆毅：AI 不能替代医生，也不应该替代医生，这是我们的判断。阿福的定位就是助手，对用户和对医生都是如此。

　　阿福主攻健康咨询建议，不涉及医疗诊断行为，这是条红线。你和阿福对话，到最后它一定会说，这是一个科普建议，真的生病了要去医院、遵医嘱。这不代表这些科普建议就不需要，医疗的逻辑叫诊治管，诊前、治疗、诊后管理，诊前诊后两个环节阿福要深度做，医院里的治疗环节我们更多交给医院和医生。

　　诊疗的主理人，一定是医生。因为医疗不仅是专业判断，还涉及经济基础、人文关怀、家庭关系等等，比如一个病人要不要做手术，这不光是技术问题，还要考虑他的经济条件、家属意见，这些真人医生才能去沟通。AI 可以成为医生在诊疗工作、科研工作上的助手，最终主导 AI 的，还是人。

　　晚点：如果用户因为采纳阿福的建议而延误治疗，这个责任由谁承担？

　　韩歆毅：在健康这件事上，用户比我们想象得谨慎很多。现实生活中，绝大多数用户会把治疗的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，而不是完全交给医生，更别说是 AI。目前我们看到的更多案例是，用户因为问了 AI，更早地去医院去看医生。

　　前阵子杭州有位妈妈，小孩子发烧先去了趟医院，没查到原因，回家后孩子身上起了疹子，妈妈拍照给阿福，提示可能是手足口病，再去医院一查，果然是，抓住了黄金治疗窗口期。

　　AI 和人的关系是个复杂问题，三言两语说不清。就像汽车智能驾驶的边界问题一样，会有争议。AI 肯定承担不了所有问题，但在 “人机协作” 上，有一些解决的方向和思路 —— 比如，AI 回答的链路里，是不是可以加入医生的参与和确认？用户如果需要，可以选择由专业真人医生来把关 AI 的建议。

　　现在无论阿福还是其他 AI，健康问答都明确不涉及医疗诊断行为，这是一个边界；当下 AI 和用户的关系、责任边界，会遵循现有法律框架；今天 AI 助手这件事刚刚开始，全世界可能都没人能有一套完善的边界和标准，都还在摸索。

　　晚点：极端情况下，AI 会遭遇医闹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长期肯定会遇到，任何技术或者服务发展到国民级，都会遇到大的争议，支付宝普及过程中，安全技术的进步是账户安全的关键，但我们也需要 “你敢付我敢赔” 这样的配套服务来打消大众对安全的顾虑。AI 发展过程中会有插曲，但潮水的方向不会改变，插曲带来技术和服务的自我修正，越来越接近理想状态。

　　晚点：AI 医疗现在缺乏统一的社会伦理规范，你们在推动相关标准制定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我们在社会伦理和行业标准上已经做了一些尝试，比如和专业机构合作，推出医疗大模型的评测集，验证 AI 应用到医疗领域的安全性、专业性；比如在 20 多个专科领域，我们尝试和医院合作，分专科探索 “AI 医生” 的应用标准。

　　但我们也知道，行业统一共识的标准和规范，归根到底是全行业要一起去推动明确的命题，蚂蚁一家公司的能力是不够的。

　　花的最值的两笔钱：碰一下和阿福

　　晚点：你 2025 年 3 月成为蚂蚁 CEO 之后，要解决的首个问题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蚂蚁下一个十年的发展，碰一下、医疗健康、AI 这几年能不能做出来。

　　晚点：为什么蚂蚁两任 CEO 之前都是 CFO？

　　韩歆毅：这你得先问彭蕾，再得问 Eric（笑）。

　　晚点：从 CFO 到 CEO，你是稳健型还是激进型？

　　韩歆毅：我挺敢花钱的。看到一个有价值的新东西，我就两眼放光。CFO 往往大开大合的创新不够，所以要深度参与到战略制定、讨论。CFO 做 CEO，一脚踩刹车，一脚踩油门，最核心的关键点是从投资角度而不是成本角度看问题。

　　晚点：你过去花的最值的一笔钱是哪笔钱？花了多少钱？

　　韩歆毅：作为蚂蚁总裁和 CEO，就是两笔钱，一笔是碰一下，一笔是阿福。包括团队、算力、投放等，阿福 2024、2025 年花了几十个亿，碰一下应该是百亿级。

　　晚点：你花得最纠结的一笔钱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支付宝要不要做短视频，还放在最核心的 Tab 入口中心位。在公司内部我算是比较坚定支持这个事的，但坚定支持和花钱纠结是两回事。

　　支付宝需要探索一个新形态，获得新的流量来源，但这东西别人已经做得很好了，用户为什么愿意来支付宝看短视频？所以要纠结投多少钱去做。不过今年我没那么纠结了，AI 给内容的生产和形式带来了变化，可能会出现新的东西。

　　晚点：碰一下是支付宝这些年的关键创新之一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在阿福之前，可能都不是之一，而是唯一。碰一下的业务数据我天天看，2025 年底，峰值超过每天 1 亿笔，每天使用它的支付用户超过 5000 万，现在增速明显快于整个社零增速。

　　疫情结束后，刷脸支付已经失去了势能，摆在我们面前的，除了 “碰”，想不出别的了。当时做 “碰一下” 是两个核心逻辑，一是用户的使用习惯，更便捷，海外 NFC 技术已经相当普及；二是要跳出跟竞争对手在同一个层面的竞争，“碰一下” 是一个不用打开手机的动作，用户选择的是习惯，而不是要在支付宝和微信里做选择。你只有回到用户最本真的肌肉记忆，把支付宝嵌到肌肉记忆，才有可能跟微信不在一个维度去竞争。

　　支付宝要赢，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创新。现在国内所有智能眼镜接入的都是支付宝，我们还首次在国内 Agent 助手实现内嵌支付。我们也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些创新的东西最后哪些会成，但只要判断将来有可能成为用户的一个使用习惯，我们就要去做。

　　晚点：支付宝的想象空间是什么？

　　韩歆毅：支付宝应该变成一个全能的管家，管理你跟钱有关的所有事。我们对支付宝的 AI 化还在摸索中，这事不容易做。

　　晚点：你希望到 2030 年，用户如何认知蚂蚁？是 “那个做支付的公司”，还是 “做 AI 健康医疗的公司”？阿福是蚂蚁下一个十年的支点吗？

　　韩歆毅：社会往后发展，老百姓会越来越关注两件事：wealth 和 health —— 有钱花和有命花。我们的美好愿望是，支付和金融能不能让用户口袋里多几个钱，就像余额宝 12 年给用户赚了 5000 亿元收益。阿福，能不能让人均寿命更长一点点，生活质量更高。

　　支付、金融服务和医疗健康，会是蚂蚁这张桌子的三条腿，未来可能还有第四条腿。阿福是蚂蚁的下一个十年，也有可能是蚂蚁的下一个 102 年。

　　题图来源：蚂蚁集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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